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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 w* y( a% F- @7 \5 h
若“完美”不是为人类而造的词语,那我的出生绝对是个错误。8 z J8 ~: q: h' m* q3 E8 f( x
* g" e8 U% f& e- y 我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英俊潇洒的父亲和美丽温柔的母亲都对我的降生欣喜不已,虽然我很快明白那是因为我是他们最值得夸耀的资本——精雕细琢的灵丽五官让每一个见到我的人都会惊呼:“这是一个天使。”我的存在似乎就是让人赞叹:“这是一个多么完美的孩子。”曾有人对父亲说笑:“这孩子若成人,恐怕维纳斯见到她也会羞愤欲死。”那个时候。5岁的我看着父亲扬起的唇角,面无表情。 _+ B' _' U1 z- m* C- E
很快,父母惊讶地发现,神给了我不属于人类的美貌,同时也收走了我属于人类应该有的感情。我可以完美地完成每一件事,却没有一丝成功的喜悦或者激动。当我面对他们时,我更像一个精致的娃娃,以致于他们常不自觉地试探我是否还有呼吸。可是我面对其他人时,也可以巧笑倩兮,作出符合年纪的举止。- F S E, z* l+ i
某天,我一个人坐在花园的草地上玩布娃娃,一个德高望重的老人对我说:“你是一个天生的演员。”我望着他,完全没有一个孩子应该有的疑惑,他继续说,“因为你没有一个完整的灵魂。”
! O$ V# [2 L) H( S6 _9 L$ b9 z 我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没有察觉怀里的布娃娃已经被我捏皱了脸颊。
! H f0 N7 l" o% G! i 我的灵魂如何无关紧要,父母炫耀的是我的外表,不是灵魂。) a$ Y! _7 c$ ~( H; D
所谓上层社会的聚会,无非是炫耀财富或者聚敛财富的手段,而我不过是一件完美的商品,父母正焦急地等待我的成年,好把我“标价”出售。与其说是婚姻,不如说是交易。这些事情明白清楚,就像摊在阳光下的积雪,初看纯洁美丽,待融化后肮脏龌龊。所以,就算我没有一个完整的灵魂,那又有什么要紧。) f1 c9 Z1 k& `+ d2 t; e
本来我可以继续安静地作“温室里的花朵”,一直在别人眼里完美着,然后听从父母的安排嫁一个“门当户对的大少爷”以满足他们对财富的欲望——如果没有那场火灾。; G A2 l% s: I6 ^7 y
16岁那年,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烧掉了整栋别墅,唯一留下的只有我,幸存的代价是丢了那张完美的脸。我脸上缠着厚厚的纱布,但能听见父母沉重的叹息。一个个陌生人在身边来来去去,无一例外的是挫败感极强的回答:“抱歉,这样的脸只可能是神的杰作。”我知道那是整容医生,而这世上不会有人能做出那样一张脸。, `0 C5 N- q! X# O/ d- B: h
我在纱布下笑了,我终于修正了与生俱来的错误,这本来就是一张不应该存在于世上的脸。
( r$ H w+ p: d* z 等到我能拆下纱布时,早已不见父母的踪影,代替他们的是一张支票。我捏着那张支票去了最好的整容医院。我不会对那张脸有任何眷恋,虽然没有人能做出那张完美的脸,但不代表他们做不出另外的脸。5 l0 F; p9 A7 u( {* Y* g& I) ]/ x
当我顶着另一张脸走出医院时,正好看见巨大的橱窗电视上登出了那场火灾的报道,还特别强调了我的“死亡”,用了“神招回了她钟爱的天使”这样煽情的语句。我明白这代表我已被父母遗弃,彻底成了一个不存在的人。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走向警察局。' a1 }' I5 z6 F.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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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到底没有赶尽杀绝,我果然在警察局得到了我想要的东西——新的身份证,从今天开始,我的名字是“方若绮”。我轻笑,父母连我的姓也一起剥夺,那么,我也许应该利用这个可称为“重生”的机会,来慢慢育成我的灵魂。( W2 @6 u1 k5 C5 D7 m E c, @2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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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b2 j- [( Y) z& o如果对某人的笑容感到温暖,那是否可以称为“喜欢”?8 Y% p2 E0 M8 W: C
* P1 P8 [# `/ p- ]% w, V不知道是出于什么目的,总之我应该称为“父母”的人为我联系了一所学校,很普通的高中。彼时我正在街头徘徊,思索接下来的生活。而一直随侍父亲的那个男人递给我一把钥匙,用一种施舍的口吻说:“老爷为你买了间公寓。”我接过钥匙,没有错过他的自言自语:“老爷为什么平白无故给这种小丫头房子?”我没有道谢,反正他也不会在意。) e6 Z9 I' P! k
那是一所简单的个人公寓,面积还没有我的房间一半大,真不明白那些人怎么住得下去,管理员还敢夸口这里是全台北最好的公寓。好在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该有的东西还是不缺。而桌上竟然还有一份高中入学通知书。我从没上过学,一直都是请家教,想不到自己会有踏进校园的一天。这么说来,父母对我,还真称得上“仁至义尽”,不是么?" g. g( ^0 i' T' n- q/ ^- I. g) \. ~; ^
我走进校园,一个个与我年龄相仿的人从身边经过,脸上洋溢着青春的气息,与他们比较,我的一脸淡漠一定格格不入。一个少女突然向我走过来,绽开的笑容让我想起了阳光下盛开的雏菊:“你好,我是莫筱筠。”( u' `. Y- P% p
“你好,我是方若绮。”就此结识了人生中第一个“朋友”,整个高中阶段自此形影不离。
9 o/ p# i" n7 V) ~* l我想我应该感激父母,不仅感谢他们给了我生命,还要感谢他们让我有机会遇见筱筠。
# N ?$ r& q& |5 o" H筱筠的笑容,是我第一个能肯定地说出“喜欢”的宝物。/ ` O* B/ P8 R! B, ^2 J
8 w, ~6 @2 a! v( H* z# u7 W! b: F高中生活其实没什么特别,我终于习惯了睁开眼看见的是天花板而不是豪华床帐;我终于不会因为睡惯了king size的大床而从现在的床上掉下来;我终于能利用那间小小的厨房做出能入口的食物……我想现在的我一定没有任何地方能让人想起那个高贵优雅不食人间烟火的大小姐。
* v7 i7 N S, k; U8 p$ ~为了维持生计,我还去打工——在一间虽小但精致的咖啡屋当服务生。这是个很有趣的地方,有形形色色的人进进出出。窗边有着甜蜜啜饮同杯饮料的学生情侣;中间坐着矜持淡漠的城市白领;门边相对无言的是貌合神离的夫妻;间或出现同性,女性亲密无间,男性神色迟疑。这里就像一个小小的世界,上演着各种悲欢离合。我就像一个观众,旁观他们的嘻笑怒骂,汲取我想要模仿的“情感”。真是一种奇妙的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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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主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子,脸上永远是看透一切的优雅笑容。她没有提起过有关她的任何东西。我只知道她很讨厌咖啡,喝了绝对会吐,可是她竟然开了一间咖啡屋。果然人类本身就是一种矛盾的生物。店主是单身,像戏文里洗尽铅华,安心洗手做羹汤的花魁,只是身边没有一个多情才子,愿用不够强健的臂膀为她撑起一片天空。像这样的女子,绝对隐藏着故事,或许风花雪月轰轰烈烈爱恨纠葛一眼万年,或许平淡无波欲语还休擦肩而过一梦千年——都是小姑娘们兴奋讨论的内容。面对种种揣测,她只是温婉地微笑着,于是那些揣测便越发扑朔迷离起来。' q! t$ |4 J7 w. v$ t! d( P- y
“若绮,你知道么?其实我只是在完成一个承诺。”某天打烊时,她突然这样对我说,我看着她,不明白为什么她要对我说,她笑笑,似是看出了我的心思:“因为你不会像那些无聊的人人一样乱嚼舌根。”空旷的咖啡屋里回荡着她的声音:“若绮,你永远知道该对什么人做出什么样的反应,因为你是一个天生的演员。”6 _9 x2 ?6 B9 W9 N" Z0 W
一瞬间,店主的脸和幼时遇见的老人重叠起来,我有些恍惚。6 B% |2 R' O* H3 {/ I- ~+ X, o
8 h. k3 k: A) @' ^[ 本帖最后由 未绪 于 2007-6-11 10:59 编辑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