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雨季
本帖最后由 雨连轩 于 2024-6-26 23:36 编辑2002年的台北，雨季格外长。她想起三年前在民歌餐厅唱歌的夜晚，也是这样的雨的味道在空气里横冲直撞，车灯在所有潮湿的缝隙里反射再反射。餐厅嘈杂，来来往往的人在雨季里，呼吸也像在雾气里。她头一次见到黎华，他在很远的角落的座位里，先是被一人认出，四五人环绕他，最终餐厅里几乎所有顾客簇拥他出了门去。是幻觉还是反射晃了眼睛，但总有那么一秒钟，他与她对视。她那时穿牛仔外套和女学生常见的短裙，绑松散的两个马尾。方若绮头一次记得自己呼吸停滞了一秒钟。闷热的夜里八点，台北居民区的小餐厅里，20岁的方若绮在唱，『可是对于河流，我真的一无所知。』声音颤抖。27岁的黎华到底听到没有，至今无人知晓。
是日莫筱筠坐在窗边，扶着脸看餐厅内寥寥几个顾客。手上仍翻着还没结的账单。每天这个时候的灯光总照得她侧脸格外清秀。她自然不会不知，更摆出一副旺铺招租的姿态，暗暗用力将背挺得更直。『你忘记今晚金像奖颁奖，他不会来的啦。』方若绮打趣她，还拍拍莫筱筠的背。被躲开。『谁说我在等他。』莫筱筠声音越来越低，索性站起来，小跑着去给客人添水。
三分钟后，工作间的电视机就亮起金像奖转播。『席若芸怎么能打败叶勤勤呢！评委究竟什么眼神。』莫叔背着手，眉头紧皱，『这金像奖真一届不如一届。』他义愤填膺。工作间就在厨房隔壁，后厨有呛人的烟火香气，从门出去则是喝到最畅快的三四桌客人。烟雾缭绕。餐厅门口铃铛骤然响起，叮叮当当。新进门的客人高喊老板，莫筱筠连忙想去帮忙，被莫叔制止，自己连忙去招呼。于是莫筱筠又靠在门框上，抱着手。工作间的光很明亮，在与大堂交界处像一道瀑布倾泻她的脸上。她接着说道『诶，若绮你上一支广告不就是和席若芸合作吗？』『说合作未免太抬举我了吧！席若芸特写镜头光圈大柔光足，这条巧克力广告电视滚动播放了三个月，阿威！你来说说我在里面演的什么？』神态俨然点名回答问题的班主任。关古威伸手去够一只鸡翅尖，一边不解，『莫非您演的巧克力？』『屁咧！世界上哪有我这么闭月羞花的巧克力！罚你回去再看五十遍。』最佳男女配角颁完，晚会中插广告正好是那支巧克力，在场三人除方若绮均严阵以待。20s广告结束于巧克力融作一颗厂商logo，三人将出场人物认了个遍，最后认出一团人形马赛克，虚化在席若芸淡紫色发梢点缀的精致侧脸。
方若绮揉了揉蓬松的卷发，故作漫不经心说『要我说，这大光圈效果就是好，这景深，这层次。』关古威于是附和她，『制作人品味实在一般，镜头要是聚焦在我们若绮漂亮的脸蛋上，那才叫做艺术。』大堂有人起身大喊结账，莫筱筠刚想开口又止住，赶紧小跑过去，融入到一团橘黄色的氛围中去。2003冬季，民歌餐厅夜里十点。台北终年无雪。这年最佳男主角仍是黎华，最佳导演名落三年前息影的影帝王瑞恩。方若绮和关古威一道回家的路上感到了霜。热带的冬天仍然很冷，呼出好几口白色的雾气后他们决定将自行车放在餐厅门口走路各自回家。同路走的一段里穿过很热闹的夜市，两人一起吃了三串鱿鱼和两份鱼蛋。方若绮滔滔不绝讲最近在映的电影，指环王演到第二部。2003是非常好的一年。每天晚上，当方若绮结束广告公司的工作回民歌餐厅时，关古威有时还在台上唱歌。而莫筱筠当见习老板娘愈发熟练之际，每每将最受欢迎的菜安排过来，三人凑成一桌在逼仄的工作间里干杯。那时关古威总说录完这版demo就一定发去给Eami，方若绮在广告公司常年出演被大光圈镜头虚化到看不清漂亮脸蛋的路人甲，筱筠精心调整离大门口的灯光角度，总在七点餐厅最忙时出演账房美人。21岁时的每个人都相信会有非常光明的下一年。
而方若绮非常光明的下一年是从王瑞恩开始的。
春天的台北是非常明媚的颜色。
3月12日晴朗。她从创意广告公司大楼出来，蹦蹦跳跳，接到人生第一支广告的主演。『小安琪 弹跳篇』
方若绮是非常传统意义上的漂亮女生。杏眼圆圆，棕色的瞳孔聚焦时好有神采。后来传闻王导一见钟情的就是这双眼睛。
她在河边参悟弹跳篇的真谛，浑然不觉当时情形之诡异，酷似妙龄少女误入邪教后cos一只水边的青蛙。
这当然不是后来王导在《月光宝盒》宣传期谈起与方若绮的初遇。
王导的版本是，方若绮哼着《明星志愿》主题曲经过他，连发梢的弧度都写着大明星三个字。他盛赞方若绮天生应当站在舞台中央。措辞之华丽，场面之精美，仿佛《明星志愿》剧本续集。
艺术家的表达能力就是高级。
然而当时王瑞恩抱着一探究竟的心态接近cos青蛙的弹跳方若绮时，方若绮也觉得王瑞恩一身绿色衣服是在cos青蛙。
所以当时的场面一度让人十分困惑。
二人用余光互相打探之余，是方若绮终于按捺不住先扭过头去，光明正大看他，然后惊讶出声『你是……王瑞恩？』
三个月前刚凭借《明星志愿》拿到最佳导演奖的王瑞恩。
王瑞恩笑得很坦荡，点头称是。
方若绮不好再弹跳，淑女状站在原地，两人一时无话。
王瑞恩自觉唐突，看着方若绮闪闪的眼睛偷偷瞟过来，于是笑着问，『我看……你条件不错，有没有想过要进演艺圈？』
哈？方若绮怔住。这位新晋导演开口讲出的话却如此令人幻视陈查理。
『想啊！』她坦荡，『台北四分之三的适龄女生都想进演艺圈吧！』
『哦？你想进演艺圈做什么呢？』
六分之一秒里蜻蜓抖动四次翅膀，方若绮意识到她没认真想过这个问题。是想要好几座金灿灿奖杯，万千人簇拥，还是唱给全世界听。
但三分之一秒钟后她回答，『我想要被人看见。』语气听不出坚定。
『对你这样的漂亮女生来说，非常意外的回答。』王瑞恩转头看她，『如果你站在台上，我相信没人会看不到你。』
方若绮于是正色，『但我想，看到和看见是不一样的。』
好有哲理一句话，方若绮心里赞颂自己八百次，感恩上周读的散文三千叩首。
她想，这也太有水平了。
搞文艺的王瑞恩看起来的确对似是而非这一套很是受用。转身看湖面，不响。
蜻蜓于是再略过湖面三次，无人应声。空气中有青草香气。
王瑞恩走之前转身对方若绮说，『那下次在台上时，希望可以看见你。』
好一个无招胜有招。
方若绮回过神时，王瑞恩已走出老远。背影像一颗春天的树。
『那就台上见！』她喊，引得拉二胡的阿姨和放风筝的小孩侧目。
而方若绮摇摇脑袋，继续蹦蹦跳跳。
三天后方若绮拍完小安琪广告下定决心三年不再弹跳，第一件事仍是回到民歌餐厅蹭一顿饭。
刚下午四点，莫筱筠没开始角色扮演，对着账本侧身看关古威在台上面对三三两两观众唱自己的歌，百无聊赖。
方若绮心情大好，一曲唱完时几乎是鼓着掌进门，『太精彩了！』
阿威在台上瞪她。仿佛早就识破方若绮夸的其实是她自己。
只有莫筱筠上去环住了她的手肘，『怎么样怎么样怎么样！第一次演女主角是什么感觉！』
『太爽了呜呜呜呜🥹』方若绮刻意压低声音，但仍止不住笑意。踮起脚尖冲关古威喊，『我要点播一首好日子！』
关古威在台上眼神回避，装聋作哑状。莫筱筠才不理他，冲去台边便开始播放cd。
方若绮在一旁配合，将他拉下台来。
三人聚作一团时，她才鬼鬼祟祟讲，『而且啊，我前天遇到王瑞恩了！』
『什么广告能请到王瑞恩啊？』关古威惊叹道，『大制作啊若绮你！』方若绮打他的头。
『屁咧！大导演拍什么广告啊！我那是在公园遇到他的。』
莫筱筠双手托腮，眼中有怨念。她最喜欢王瑞恩的电影了。
『他还跟我聊呢！堂堂大导，讲话像劝我拍写真的陈查理，「你条件很好，有没有想过进演艺圈？」』
『我看偶像剧的经验是接下来你会演他的女主哦！』莫筱筠雀跃，『进组请帮我要八十份签名海报当嫁妆！』
『大姐你红了能不能内幕我进组当小弟，我想演美少男！』关古威马上接话。三人又笑作一团。
彼时是2003年3月15日，离莫筱筠的八十份签名海报还有八个月。当然是高明权赠送。
和王瑞恩对话并没能帮方若绮敲开电影公司大门，前台小姐仍是一副悲天悯人的形容，劝方若绮回头是岸。
但那年四月，方若绮在永振当临时演员，制作人魏澐终于被小安琪跳跳跳洗脑成功，头一回方若绮接到了电视剧女四号。
永振电视那年刚翻修大厦，是非常时兴的亮银色里面配天蓝色的玻璃。大堂挑高的中庭足足三层那么高。气派非常。方若绮签下合约那一间正好是三楼，有朝向中庭的整面幕墙，魏澐讲完问候合作愉快，方若绮眼睛稍向右看就能越过玻璃。阳光透过中庭的天窗再透过房间幕墙，打在她的鼻梁上，这时她正收起文件称谢，魏澐看着她的尚且青涩的脸，有一秒钟停住了笔。
『方若绮，常来永振走走吧。』凭借一张漂亮脸蛋行走娱乐圈，在2003年尚且说不上是痴人说梦。
那天晚上她去民歌餐厅时买了夜市的最大一只烧鹅，是报纸包着的款式，烤得通体金黄。半个月来每日经过，只是方若绮为了试镜咬碎了牙。
再向前路过精品店时，她在暗处的窗框外站了一会儿。这时路灯骤起，橱窗内外皆是辉煌，一时间令她觉得活着真好。
三人同莫叔一起喝到凌晨，吃得满手满脸是油光。
四月的民歌餐厅称得上是歌舞升平。
三天后关古威拿到了心心念念的Eami合约，在民歌餐厅从六点唱到十一点，被楼上居民威胁报警扰民才恋恋不舍下台。
四月的天气潮湿，室内的遥远窗玻璃浮现水雾。
关古威不服气，“来年这时我红透台北一票难求，他们才没那个福分听我一首现场！”
年轻人总有最坦荡的梦想，用最直白的语气表达。
方若绮想起头一次见到关古威时，他在面试民歌餐厅的驻唱歌手。穿和现在一样的蓝色卫衣和帽子，皮扣和牙齿是身上最闪闪发亮的地方。那时他在台北念音乐学院，总是逃课出来打工，腰间挂许多钥匙，银铃一样响。他总是发出一些声响，例如手在桌面上打节拍，或是哐哐踩在椅背上。
他会突然放下手上的事和周围的无论什么人讲最无关紧要的内容，然后快乐地笑。像是无意识地热爱自己的一切。
方若绮羡慕这种明亮的底色。关古威像是永远忍受不了雨天的人类，所以面对他的人往往祈愿阳光明媚。
那时最流行的电影是指环王，上映到第二部。旅行者远行去冒险时理应收集众人的礼物，像是霍比特人出发前在精灵的地界那一幕。
方若绮于是咬牙从百货商场买来墨镜充当贺礼，是那一款自己心仪许久的阿玛尼经典款。没讲出什么场面话，当路边买到的烤红薯一样在光滑的桌面上转着圈把盒子滑过去到他面前。
筱筠也从旁掀开他的帽子，盖上一顶新的，『这顶是你高中就买的吧？都腌渍入味了，留着以后当独家送你的小歌迷吧。』不提逛过多少家小店才找到一模一样的帽子。
关古威借着去厕所的时机短暂红了一下眼眶。
回到桌上时仍是一副你们统统应该来巴结我的傲气模样。
关古威进了Eami三个月，每天上课，从顶着书本走路学到在舞台上吊威亚。只进过一次录音棚。方若绮从无名女四号演到名字非常偶像剧的女二号，绕路来训练中心叫他一起吃饭时偶尔也会被叫出角色的名字。
“陆南音~可以和我合个影嘛？”
“关古威，你再当学人精我诅咒你这辈子只能翻唱别人的歌！”自以为非常恶毒。
两人骑自行车在台北街头，等莫筱筠偷闲出来聚会，一边买路边的烤鱿鱼大吃。
六月的天很广阔。
但究竟是从哪天关古威再没骑过那架自行车，当场的三人都没意识到。
总之半个月后，关古威那段时间里唯一进棚录制的《风钟》在一夜之间响遍了台北每家有CD机的店铺。
那台民歌餐厅工作间的大屁股电视里频繁出现那位从前电视机前的蓝帽子观众朋友。
莫筱筠仍然从下午六点开始cosplay美艳女账房，蓝帽子观众换成了来的愈加频繁武打巨星高明权，拜他所赐，民歌餐厅愈发顾客盈门。
方若绮上台时于是有时一晚会被点三次《风钟》。
八点档间隙会滚动播放MV，这周关古威戴蓝色帽子搭档新晋歌手范晓爱，在时下最流行的青色滤镜里爱得死去活来。
他唱“风穿梭迷宫每个角落，寂静中回响。
无尽夜里，我们共徘徊，寻找昨天的踪。”
如果他在这里方若绮很可能说这词很肉麻。
演到范晓爱学弹吉他，短发利落。笑起来时眼睛眯成一道缝。
“诶，你觉不觉得挺配的他们。”方若绮讲。
“分明是阿威高攀！”莫筱筠冲她说，余光不忘向坐门口的高明权递过去一个眼波。
关古威这时刚好冒雨进来，戴着那副方若绮的墨镜，仍引得顾客窃窃私语。偶尔亮起闪光灯，是蹲守高明权的小报记者的意外收获。
“哦哦哦？？趁我不在偷偷说我坏话被我逮到了吧！你们到底是谁的朋友！”一行人又挤进工作间。
莫筱筠仍同往常一样气势十足通知今日吃鱼，再陆陆续续从厨师那里端来恰好同客人相同的菜色。三人仍然插科打诨，问了好多唱片公司的八卦事件。
要入夜时民歌餐厅最是嘈杂，三人在虚掩的门后从周映彤的出道轶事讲到热带雨林预计2023年消失。方若绮注意到关古威的脸颊好像凹陷，因而下颌线更加清晰，扬起头时像一只饱满的杨桃。
莫筱筠去帮忙回来时他已经双手交叉在胸前低头睡着。方若绮摊手看她，两人一起蹑手蹑脚收拾起来。
再过了半个钟头，他从换了新桌布的餐桌上醒来，民歌餐厅的灯光是有些晦暗的橘色，关古威因此醒来时看任何阴影于是都泛着青色。像是文艺片常有的滤镜，显得一切都别有深意。
莫筱筠在远处和高明权聊得热火朝天。方若绮背对他在背剧本。这一幕好像离得很远，接近于电影突然寂静的时候。
他站起来看表，要走的样子。
『下个月你生日，我们还在这里见吗？』方若绮握了一簇头发，捏起来，再松开。
三人在民歌餐厅的时日说长不长，约莫同过了两个生日而已，离所谓惯例也远。
深蓝色的帽子下露出不再清爽的几根碎发，他用力睁了一下眼，『当然当然。』接着说，『但……我该走了……明早还要去电视台录影……是什么pstv 的旅行节目。』音色几近沙哑。
离开时他又绊了一下吧台右侧的绿色植物。是他签Eami前后买来的，那时他和方若绮酒醉时夸下过海口，要将餐厅从里到外整修一新。门外是公司新为他派来的助理，等待了好久的样子，匆匆忙帮他开门，再引着他走向一辆车门。
他从店里离开，再从电视荧幕里回到人群里，仿佛刚过三分钟而已。
6月11日并不遥远。
那天莫筱筠在给排队的客人结账，方若绮演完八点档女三号趴在吧台看第二天的剧本。关古威来电说会晚到，电话那头声响嘈杂，莫筱筠边应承下来边熟练地煮开一壶茶水。
十点时高明权来告别，顺便邀请莫筱筠后天去看电影。方若绮学弹吉他。
十一点时莫叔留下钥匙，扬长而去。方若绮的剧本看到一周后的戏份。
十一点五十分，没有关古威的消息。方若绮在点歌簿中用大大的红叉划掉《风钟》。莫筱筠开始切对三人来说过于巨大的蛋糕。
十二点，电子表没有钟声。莫方两人大口吃奶油蛋糕，称赞这个季节的草莓居然也鲜甜。绝口不提未能赴约的关古威。
二人从天王黎华的表演体系一直聊到回生医院不得不说的二三事。
凌晨一点五十，半掩的门终于敲响。关古威从计程车上下来，像是喝完了前半生的半数酒，本体蓝色帽子已不知所踪。露出有些湿掉的半卷的发。
两人将这位酒醉的潜力男歌星搬回大堂，短短50米距离，途中歇了竟有八次。
将大门卷帘半半放下做出谢客的姿态，空无一人的餐厅有冷掉的油烟气味。只开了靠这一桌最近的一组灯光。这夜的民歌餐厅竟然像是平行宇宙的末日场景。地球还剩余最后三分钟，三人理应干一杯热腾腾牛奶。
关古威醉里仍是谢谢这位老总提携，感恩这位太太青睐。惹得二人笑也不是，只好拍拍轻轻他的脑袋，『对对对，要记住哦，没有你方姐和莫姐，哪有今天的你。』仿佛抚摸一只淋雨的奶牛猫。
在莫叔家沙发上醒来时是第二天早上六点。关古威宿醉中仍努力品味一块奶油蛋糕，舌尖是非常苍白的麻木。天旋地转。
离开时不过六点二十。
只在生日快乐的卡片背上写上大大两个谢谢，扶着墙下楼打车仍到Eami。中午到方若绮拍戏片场相隔不远的商场路演时，已然一副活力满满青春无限的架势。
方若绮的片场选在15层的高层写字楼。她隔着人群看他。像是饮用过同时加了许多柠檬的砂糖和饮料。
这一日拍《耳机里的音乐》，方若绮演女二号周雅，在写字楼工作的兼职歌手。戏份正好到她放弃歌手梦想之际在耳机里听到了失去联络的昔日乐队成员的单曲。
她插着有线耳机敲击电脑键盘，牙咬着下唇的内部隐隐用力，眼睛瞪着电脑屏幕上的表格数据，不大看得出是打光太亮还是泪光太厚。总之一场演完，万年不曾和她讲过话的男主童靖阳也同她讲了戏外第一句话，“演得不错，方若绮。”
这时方若绮正在往前走着，兴许是去卸妆，兴许是和哪位副导演讲话。此时听见这话，突然顿住，回头揶揄，“原来你看得见我哦，大男主？”
童靖阳的绿头发倒是很贴合男主的叛逆歌手形象。他双手抱在胸口，挑眉，“你之前的表现没出彩到会被我看见的程度。”
不是没听过他一贯刻薄，方若绮走近他。她回敬道：“那真是荣幸，今后我会让你不得不常常看见我的。”
“我拭目以待。”童靖阳微微一笑，眉头舒展开，说不清是挑衅还是认真。
《耳机里的音乐》的外景还没拍完，有一幕拍男主和女二组乐队驻场的戏份，方若绮提议到民歌餐厅取景，私心希望帮莫叔和筱筠打打广告，几经商讨，最终被导演应允。餐厅门口于是贴了暂停营业的告示，莫叔和筱筠乐得清闲，抱着茶杯在台下惬意观赏。间或在拍摄间隙与方若绮交换狡黠的眼神，宛如向世人保守一个意义重大的秘密。
方若绮演的周雅是吉他手，凭借着关古威走红前在这间餐厅教她的皮毛在台上浑水摸鱼。而一旁的童靖阳唱得更是勉强。
民歌餐厅的平日的装扮沿用下来。这里的每个灯泡都熟识，方若绮感到被一阵家的温暖包围。于是演得格外放松。只是童靖阳好像与唱歌八字不合，站在台前仿佛连呼吸都显得做作。
几场NG下来，导演只让大家休息调整一下。
方若绮揶揄童靖阳，“唱歌没有技巧，全是感情。“
却并没引起预料中的白眼。他这天好像格外不顺。
“你还好吗？“像是打网球时遗失对手，方若绮于是关切。
童靖阳不看她，手伸入裤子口袋，掏出一盒烟，又好像突然意识到在片场。放了回去。
他讲话的声音仿佛比平时低沉，“我……今天不在状态。”他顿了顿，似乎自己都不大相信这句，“不过我会尽快调整。尽量不耽误进度。”
方若绮坐在他身旁，说大家都有这种时候。她回忆起拍第一部戏时慌张得不得了，三句台词的戏NG了十次，导演放她两天假，说回来时演不好就不必再来。童靖阳不再盯着天花板，回头嗤笑她现在也没好到哪去。
“现在是我们俩对戏哦，你这是看不起选角导演还是看不起你自己？”她仿佛早有准备，对答如流。
童靖阳不再与她争执，只是低头若有所思一阵。“那后来呢？”
她接着说后来还是没演好，很小的一个角色，解约金没到付不起的程度，导演再骂下去她会精神崩溃，所以逃跑了。大厅顶部的风扇旋转，吹动她涂了很厚发胶的碎发，有一种精心设计的随性。“毕竟我是一个脆弱的女人。”她说。
“哈？我以为会是什么三天后回来大杀四方的鸡汤故事。”
“你又不是不知道，戏哪有这么容易演好啊？慢慢来吧。”方若绮望天。她说，“慢慢来吧。”
他嘁了一声，说得像很懂他一样，一手扶着椅背，从侧边撑住脑袋，斜着眼睛看她，又说她讲故事水平挺烂的。
“和你说话水平彼此彼此吧。”方若绮回过身去，从莫筱筠那里接过一杯茶水，顺着餐桌推过去给他，然后起身离开，同一旁的莫筱筠坐下闲聊，留他一个人坐在原地看剧本。
也许过了二十分钟，童靖阳找来导演说再试一次。于是工作人员补妆的补妆，打灯的打灯，忙作一团。
结果还是不行。
原来对口型也这么难。方若绮心想，红到童靖阳这个地步还没出过单曲，果然不是没有原因的。
导演站在原地，脸色并不十分好。童靖阳索性扯过方若绮的衣袖，一起到摄像机前找他谈。他想让方若绮唱这部分，说的确是他能力的问题，拖累大家了。方若绮惊讶地看他一眼，然后在导演目光看向她时认真道，她之前在这家餐厅做过驻场歌手，她可以。
导演将手上剧本卷起来，碰了碰鸭舌帽的边沿，仿佛在思索的样子。男主自己让出戏份，再加上进度紧迫，似乎也没有拒绝的理由。所以他说，“那就试试吧，方若绮。你去准备一下。”
决定下来之后，副导演安排方若绮独自听了几次童靖阳对不上口型的那段录音带。方若绮退到那间昔日和莫筱筠关古威一起闲聊的工作间，有种国中时在家写作业的熟悉感觉。莫筱筠陪着她练得满头大汗。
导演将手上剧本卷起来，从后面碰了碰鸭舌帽的边沿。仿佛在思索的样子。也许有几十秒光景。然而男主自己让出戏份，再加上进度紧迫，似乎也没有拒绝的理由。所以他说，“那就试试吧，方若绮。你去准备一下。”
决定下来之后，副导演安排方若绮独自听了几次童靖阳对不上口型的那段录音带。方若绮退到那间昔日和莫筱筠关古威一起闲聊的工作间，有种国中时在家写作业的熟悉感觉。而莫筱筠陪着她练得满头大汗。
再开机时，音乐响起。尽管没开麦克风，方若绮的声音仍然透亮。录音带放到最考验节奏的一段，童靖阳演的主场停住，回身看她，做出一个请的姿势，镜头随即反打，方若绮身后的大灯晕出仿佛闪闪发光的暖白色光环，这时弹吉他的手也好，低头扶琴的动作也好，统统显得格外自在。
这段过得十分自然。
导演喊卡后方若绮特意向童靖阳用力眨眼，做了一个谢谢的口型。
“你怎么知道我会唱歌？”结束一天拍摄，工作人员忙着收拾整理，方若绮避开许多道具和人，特意凑到童靖阳身后。问他。
童靖阳坐在一把椅子上。“我听见你和那个橘头发姑娘说话了，说什么你的吉他比驻唱的时候熟练多了。” 他仰头眯起眼睛，“不想让人听见的话，声音最好别那么大。”说完又掏掏口袋。起身。
方若绮跟着他的脚步走到餐厅后门外。他点了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眼睛看路的远处。她说谢谢他。
他冲远处吐了一口烟雾，走到台阶下，抬头看她，说谢谢她。这场戏他确实演不了。方若绮感到从没见过形象定位和本人个性这样一致的艺人。
刚下过雨。夜风有夏天难得的凉意。方若绮想要再讲什么，被莫筱筠探出头来叫她吃饭。她刚想问童靖阳要不要一起，发现他已走出去一段。像是察觉她的目光，举起右边的手当作道别。
这夜在餐厅吃完饭，大厅的格局没能完全恢复，因而有些陌生。吃完饭莫叔和几个伙计搬动桌椅之际，方若绮贴着莫筱筠坐，听她讲最近餐厅来来往往的人，或是她讲最近在剧组遇到的奇怪的事。
音响回荡关古威的新专，因为人来人往颇有蒸汽升腾在空气中的意味，这时莫叔凑过头在两人之间说起，有熟识的电影选角导演出没。方若绮于是穿越所有伞的潮湿的腥味和菜的香气混合的现实主义气息，捡起今日出过场的木吉他，调开音响的声线，直接跳上舞台。这夜餐厅一如既往热闹。她的目光停留在闪烁的灯球，幻觉中有钟表嘀嗒，像是一场志在必得的考试前的倒计时。这夜的幸福兴许来自对今日后世界一无所知，然而盲目地笃信。
“Hello，是我，方若绮。”
“为大家表演一首今天拍戏时唱过的歌。”
这就是方若绮拿到《纽约客》小配角的经过。
本帖最后由 雨连轩 于 2024-6-27 21:21 编辑
纽约客当然在纽约取景。
头一回拍电影竟是这样大的排场，开机即外景。
被我赚到了，出发前方若绮紧张又期待地这样想。想来彩虹影业的前台小姐讲的回头是岸并不是什么哲理。
剧本前后加起来不过十页纸，竟也蹭上了前往纽约的包机。方若绮给莫筱筠和关古威都打了电话炫耀。“没想到吧，我是我们三个人里最先出国工作的人哦~“语气仿佛接拍好莱坞巨制。
坐了接近于20小时的飞机。舷窗外天色变换。方若绮睡了又睡。从伍迪艾伦一路梦到希区柯克。
抵达时分，纽约骤雨初晴。趁剧组一行人都在修整，方若绮在房间放下行李，也不顾只会皮毛的英文，跑出去闲逛。飞机上坐她隔壁的是化妆师lily，聊了一路。出门遇到时还夸年轻人精力充沛。
从酒店出发，方若绮认真呼吸了几口曼哈顿的空气，企图从鼻息辨别这里与台北。未果。哪里的雨后都是相同的味道。
回想那次出游，方若绮只记得是沿着傍晚的街道穿梭，或许停下来连说带比买到过前所未见的开心果味冰淇淋。等转身到下一个路口时，整个天空都被照亮。川流不息的行人和车辆都都好像轰然间噤声，独留大名鼎鼎的曼哈顿悬日与方若绮面面相觑。
后来她在杂志上读到，那是一年中最后一天悬日。7月13日。
剧组的排班表大多没有方若绮，她在纽约只有零零散散三场戏，又由于迁就主演们的时间，三场戏排得一头一尾，在纽约的时间竟和主演一样长。
那时她鲜少能接到实景的戏，于是没有排班时也每每到现场周围，看一盏又一盏大灯亮起成为影片里人物眼睛里一个微弱的光点，反光板举在摄像机盲区然后柔和的光正正打在主演面上，衬得毛孔也在讲故事。觉得格外新奇。
剧组的进度说赶也赶，7月14日下午，纽约大都会博物馆门口的广场上，黎华和古芊菁的第一场对手戏上演。
方若绮的剧本不完整，只能零零散散拼凑出黎华演的Jason是艺术品大盗，博物馆踩点时邂逅古芊菁饰演的留学生Jennie，辗转相爱却无法天长地久的俗套剧情。
因为是第一场男女主对手戏，剧组工作人员尽数围绕周围。方若绮买冰淇淋耽误了，站在很远的角落，只能从人群缝隙里隐约看到古芊菁的时髦绿色头发。听两人的台词从英文一直聊到国语，伴随几次NG，冰淇淋连筒吃完，她站起来张望，无人察觉时索性花了30美元巨款，买了张票进馆去。
方若绮鲜少逛博物馆。尤其是面前这样与国内风格迥异的艺术博物馆。她记得自己如何穿过大厅，在一旁的置物架上取到一本难得的中文导览。但也不多看，只是拿在手中仿佛信物。任意地穿梭在画作与画作，雕塑与雕塑，文物与文物之间。有几次她长久站在一幅画面前，思绪很少。对着一幅色彩剔透的画作，她心说，啊，一个人的背面，然后在一个人的背面的画作前坐下，抬头透过往来的人群凝视一个人的背面。
她认得的藏品很少，学校里不讲，或是讲了没来得及记住。艺术像深海，而她尚且称不上漂流，只是被卷入。被卷入竟也到了闭馆的时候，错过晚饭时间对她来说是实在难得一件事。她想，在纽约全是难得的事。
巨大的落地窗外天已黑了。和好像整个世界的人一起从大厅出来时，非常耳熟的声音攥住她。“你是……方若绮？”
“黎华？”她想，在纽约的确全是难得的事。
“一个人来逛博物馆吗？” 像是房客挑选一串钥匙。是他选中我的，方若绮回想，缘由是谜。
“对哦……”她仍停留在惊讶中。“最近没什么戏份，不如趁此机会到处逛逛嘛。”
不知是不是在国外的缘故，黎华穿着和在台北时好不一样，没有标志性的西服衬衣，方若绮才想起，他不过只比自己大出五六岁的样子。五六岁而已，她畅想，自己出生的8月17日，黎华大约同前面那位金发小朋友一般高。
“你很喜欢旅游吗。”他的语气轻巧，敬业宛如一堂访谈节目。
“当然。”方若绮反问，“倒是你，工作这么忙也抽空出游哦？”一边调整自己的步伐与他保持并行。
“嗯，作为公众人物。”黎华的声音带着一种难得的柔和，“在镜头前总是需要扮演别人，偶尔也想做回自己。”
方若绮点头，“没有导演，没有剧本，也没有观众。”她试着畅想大明星的快乐生活，然而想象力稀薄。
黎华附和说没错，接近于一种纵容。然后她称赞今夜的美丽，带有一些并不高明的礼节性。树叶的声响也清晰，她想。“纽约的夜晚和台北很不一样。”
“你喜欢这里吗？”黎华走上前一步，转身问她，步伐没有停住。
“喜欢。”方若绮没有一点犹豫，“遥远的人类让我觉得人生广阔。”她学他讲一些似是而非的话语。然后反复品味之后，颇有一些自得。
顺着人流的方向，不知哪一个突如其来的预兆示意他们同走一段。
大都会博物馆在身后发出明亮的暖光，方若绮侧身看他时，他的发丝和卫衣外套的从背后衬着光线，令她想起中学时常见的霓虹镶边的人形立牌，那时他将将出道。至于这时该讲什么其他的内容，方若绮演的浪漫故事不够多，因此毫无头绪。他的脸也过于好看，而异乡小巷的灯光晦暗，方若绮因此不敢看他。
穿越也许15分钟，穿越安静的小巷后是曼哈顿林立现代主义建筑。仿佛置身钢铁森林。台北最日中天的超级明星同刚刚崭露头角的美丽新人，不过是纽约街头最平凡不过的的两张亚洲脸孔。不会再有另一个地方，在这分钟令她觉得自己既渺小又重要。
一路上的话很少。
她修饰自己的声线。间或讲很喜欢昨天的落日，像与巨大的外星人飞行器遥遥相望。
漫步接近酒店时，方若绮又去买了昨日吃过的绿色的冰淇淋和隔壁店的披萨。她点单时用食指戳很多下玻璃柜台，喊“this one this one”，方若绮小心闪躲他的目光直射，透过不满指纹的柜台顶部不锈钢材质的盛勺子的容器的反射作用，看到黎华笑得很是真切。
最后一个路口时两人默契地分头走。
似乎漫长的走动夺走了他的剩余的力气，像没电了的遥控器总是需要一个按钮按下五次后随即生效，黎华彻底摆脱了营业的模式。他的头发没乱，衣服仍然妥帖，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他既没对方若绮说她早在工作人员那里听说过的他常对合作演员说的，诸如合作愉快、诸如期待你的表现、诸如下次有空再一起交流之类的客套。方若绮就更是没有不知天高地厚到要留天王的联系方式。
黎华冲她歪了头，转过身留下一句，那就再见了，方若绮。
开头是他，结尾是他。
抱着一种说不清是心虚还是得意的复杂心情，方若绮绕着酒店再走了三圈，回房间时披萨已不太热。冷掉的玛格利特披萨的番茄的酸味好像刺痛，她回到人世。
2024年了還能看到明志文,感動落淚
文筆很舒服，希望看到若綺在演藝圈裏繼續衝鴨
這年代千禧年背景的故事也有復古感了X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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